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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法罕西北,扎因代河畔,夹在一排低矮土房之间,有一栋二层民居。
民居临河而建,墙体是泛黄的夯土,外头抹了一层粗石灰,经年的风雨在上面蚀出斑驳的裂纹,远远看去与周遭数百户人家毫无分别。
二楼窗沿探出半截朽木,原是挂晾衣绳用的,此刻空空荡荡地垂在那儿,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
窗下便是扎因代河,河道在此处收窄,水流缓慢,带着一股河泥与朽草混合的气息,缓缓淌过城西这片平民聚居之地。
正值九月中旬,河岸两侧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大半,穗子干瘪地耷拉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萧索。
二楼的窗前,倚靠着一道丰腴的人影。
大哈通阿尔屯穿着一身粗棉布长袍,靛蓝色,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随意系了一条旧布带,不束不紧,松松地拢着,反倒衬出腰肢那一段丰柔的弧度。
乌黑的长发只拿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贴着丰润的面颊,被风轻轻撩动又落回去。
她靠在窗框上,一手搁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那粗粝的木面,目光落在脚下的河面上,良久不动。
天色已经暗透,城中四处都有火光映在天际,暗红色的光将河水也染得一片昏沉。
河面上浮着些碎木片和灰烬,被水流推着一荡一荡地往下游漂。阿尔屯盯着那漂动的碎屑看了许久,忽然眉头微蹙,整个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凝在靠近河岸的水线处。
过了好一阵,她轻声自语了一句:“咦……河面降低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精悍的女卫快步走了上来,甲胄外头罩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进门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窗外,确认无异常之后才走到阿尔屯身侧,压低声音道:“主子!”
阿尔屯没回头,只是朝窗外的河面抬了抬下巴:“吉拉,你来看,这河面是不是不对?比昨日降了许多。”
吉拉凑到窗边,盯着那黑黢黢的水面看了片刻,道:“主子,现在是九月中旬,扎因代河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进入枯水期。河床露出来也是常事,估摸着再过上半个月,有些河段都能蹚水过去了。”
阿尔屯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蹙着眉头,目光仍锁在河面上,像是在盘算什么极要紧的事。
窗外的火光在她瞳仁中一跳一跳地闪,那火光映得她原本丰润的面容忽明忽暗。
“砰砰砰——!”
三声闷响陡然从城东方向炸开,紧接着是第四声、第五声,间隔极短,像有人用铁锤一下一下砸在厚木板上。
炮声过后,便有隐隐的惨叫声和鸣锣声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隔着大半个城,听不真切,却让空气都绷紧了几分。
阿尔屯被那炮声一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眉头猛地拧起,丰润的唇微微一撇,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杨炯!这炮击要到什么时候?”
三天,整整三天,城外那炮火几乎不曾停歇。
白日里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轮齐射,炮弹呼啸着越过城墙落入城中各处,砸塌了多少民房、炸死了多少百姓,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夜里更磨人,你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冷不防一声巨响炸在耳边,整个屋子都在震,房梁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直把人从梦里吓醒。
吉拉长叹一声,面上愁容更浓了几分:“主子,这马上就是第三天了。属下今日出去采买时,瞧见城中到处都在抓壮丁,青壮年被一队一队地拉到城墙上去。街巷间已经有人在抢粮铺了,守城的兵卒逃跑者众,督战队抓逃兵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杨炯这炮击,已经把城里的军心打散了。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阿尔屯沉默了好一阵,只是倚着窗框,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际上。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她垂在鬓边的碎发吹得朝后飘去,那靛蓝色的粗布袍子被风贴着身子,勾勒出肩臂和腰胯的丰柔轮廓。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弱的啼哭。
阿尔屯的身形微微一颤,她站起身,走到墙角一张简陋的木榻前。榻上铺着几层旧棉褥,褥子上躺着一个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小手从布巾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
阿尔屯弯腰将婴儿抱起来,解开了布袍前襟的系带,将婴儿的小脸贴近胸口,一面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面低低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小奥斯曼,不哭不哭……”
火光从窗外透进来,昏昏地照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锁骨下那段肌肤细腻如脂,婴儿的小嘴拱了几下便含住了,呜咽声渐渐止住,只剩下吧嗒吧嗒的吮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喂了好一会儿,等到婴儿吃饱了,这才将袍襟拢好,又把婴儿竖起来靠在肩头,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直到他打出一个响亮的嗝,重新沉沉睡去。
阿尔屯将熟睡的婴儿轻轻放回榻上,用布巾裹好,掖了掖边角,这才直起身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吉拉快步走到她面前,单膝点地,沉声回道:“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按照主子的吩咐,属下将亲卫分成三队,全部换上了百姓的衣裳,各自抱着一个与小殿下一般大的婴儿,分别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出了城。城门换防时咱们的人值岗,放行得极顺,没有人起疑。”
阿尔屯点了点头:“每队带了多少第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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