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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之所以会去琼壶岛,是因为某个人。此人真实姓名已不得而知,传闻乃是天成时期的云游方士、瞿家后人血脉,因医术超凡而被赋予神话色彩,可惜早早仙逝。野史记载此人曾在如今的龙枢一带走方布药,师父便是追寻他的脚步去了九皋,最终却只寻到了他的墓穴。”
墓穴?所以在左鹚踏上琼壶岛之前,那岛上已有别的医者踏足?
她的师父还是太保守了,那左鹚为了追寻一个真相,不仅翻山越岭,还要打洞下墓,怎能不算是另一种偏执疯狂呢?
秦九叶沉思片刻,随即想起许秋迟先前对自己说过的一些细节。
那纨绔当初确实是摸着一处墓道进入的地下,而且还提到过那墓道的入口处立着一尊农神风阴的神像,现下想想,那尊神像倒是间接证实了墓主人的真实身份。
“左鹚之所以会向你提起野馥子,该不会就是因为那墓穴?可古来贤医众多,为何偏偏要追寻此人脚步?”
“因为关于此人最为离奇的传说便是,他曾救治过被神明降临之人。”
滕狐此话一出,整个药庐都静了下来。
秦九叶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没有开口说起那擎羊集中的传说。反正都是讲故事,谁还能比谁更离奇呢?
“你不会是说,左鹚先前怀疑秘方与古时祭神仪式有关,所以便顺着这思路寻到了那个人吧?”
滕狐显然听出她言语中的质疑,不禁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眼下你不过接触此物数月,而我师父当时已深陷其中数载,步入何种痴狂境地都不为过。失去音讯前一年,他最后寄给我的信中提到了他在所谓‘穷极之境’的一些发现,其中便提到了一本医书。”
“此书是在琼壶岛地下墓穴中一口石棺中发现的,石棺中除了这本医书外再无其他陪葬品,那棺中也并无尸身,似乎只是衣冠冢。衣冠四周仅散落着些女子敷面的胭脂水粉,随葬之物寥寥,墓中布局也极其潦草。他由此判断那棺中之人或许并非那位天成方士本人,起先对那医书中描绘的许多内容也都持怀疑态度,直到他开始研读那本医书。”
“此人考证了许多野史杂录,最终得出结论,史上最早关于野馥子的记载约莫在九百多年以前,当时的北方古城穆尔赫爆发瘟疫,整个城池一度沦为鬼城,上百医者投入其中共克时艰,最后便是靠这味野馥子驱走疫气。只是那疫病具体为何,又是如何治愈已不得考证。”
“那医书中着重用了一章来讲野馥子的用法,其中提到这是一种药性非常奇特的毒物,中毒者症状不一,有些似急症,咳血肺衰而死,有些似慢性症,兼具皮肤溃烂、双目失明、六脏皆损的症状。但此毒物若合理入药,可以用来逆转治愈那些经历所谓降神仪式之人。但因章页缺损、文辞晦涩,其所描述的事物又太过离奇,而今巫祝之事渐衰,这书中记载的野馥子的用处就算公之于世也无人重视。”
“师父平日里多数时候都是沉默而寡言的,也绝不是个会在书信中放任笔墨之人,只有发现了足以令他兴奋难寐的东西才会迫不及待与我分享。所以即使他之后再无音讯、最后的遗书也落入旁人之手,我也坚信野馥子应当便是他触碰到的离真相最近的东西。只可惜……一切不过只是虚妄而已。”滕狐的讲述猝不及防地终结,声音疲惫中透出一股绝望,“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直到最后一刻,才想着去尝试这种东西。”
笔尖的墨汁已经凝结,秦九叶手一歪,那只笔便应声落地。
“怎会是虚妄?有时候越是荒谬的存在越是事实真相本身。左鹚名声在外却没有留下太多传世医书,只因他对自己所记录的大多数东西都不甚满意,愿意著书成文的部分少之又少。一个在求医问道之事上如此严谨刻板之人,会平白无故同他唯一的弟子提起一样虚妄之物吗?”
秦九叶知晓左鹚在滕狐心中的地位,此刻提起只是想要对方不要偏执己见,早早跳出固执思维,却没想到反而刺激了对方。
质疑师父留下的东西对滕狐来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但此刻急切想要驳斥秦九叶的情绪完全占据了他,令他将一直以来深藏心底的困恼统统说出口。
“关于野馥子可以用药的记载,最早便得来于此人遗存的医书,再往前便已无从追溯。你且仔细想一想,除了旁门左道、野史杂录,你可曾在任何一本医书中见过这种东西的绘图甚至描述?世人甚至不能统一所谓野馥子究竟是何模样,你又怎知你在宝蜃楼得到的东西就是真正的野馥子,而不是你没能识破的江湖把戏呢?!”
秦九叶呆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没有在正统医书中看到过所谓野馥子的形态、产地、毒理药理的记载。但她一直觉得,那是因为她学医时的条件太艰苦了,能接触到的古籍文献本就有限,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亲自找来这样东西验证一番。只是她从未想过,即使身为左鹚弟子、饱览天下医书的滕狐也会这样告诉她。
或许世人对野馥子从未有过统一的认知,但就算不同时期的医者对其毒理的解读不同,可它的样子总该是一样的吧?这世上哪有什么药草会变幻形态?时而扁圆、时而宽方,有时巨大、有时细小,归根结底不过是随着各朝各代江湖骗子们卖药所需而变幻莫测罢了。
“那所谓的天成方士或许不过只是那万千炼丹道士中的一个,所谓野馥子可以入药的说法,自始至终都不过只是谬传。那石棺中从来空无一物,所谓失落的医书中皆是虚言谎话,这世间也从来没有什么奇毒野馥子!一切都不过只是虚幻泡影、虚幻泡影……”
滕狐埋首药堆中,那头向来梳得光亮的发髻已变得杂乱如稻草,旁逸斜出的发丝像是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个被左鹚亲自选中的天之骄子面对挫败时的负面情绪,犹如满溢而出的黑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药庐,令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秦九叶的目光一一扫过这几日累积下的方子、论述过的法子,只觉得那些墨点笔画快要化成一只只长腿的蜘蛛,潮水般向她涌来,随即在她的案子上结起一层层网。
如果野馥子当真并不存在,只是一个被人虚构出来的东西,最早的流言又是如何产生的呢?毕竟它既不是可治百病的神草,也不是返老还童的妙药,所谓降神一说那般晦涩难懂,有几个人会为了卖药去编这样一个故事呢?
可如果野馥子确有其物,它到底什么东西,又为何会如此神秘?在这片晦暗不见光亮的黑水之下,那道迟来的光究竟何时才会透出?而她身为溺水之人又要如何才能抓握住一道虚无缥缈的光呢?
“若是师父还在,定不会是如今这副局面……一定不会是如此……”
滕狐又开始喋喋不休念叨起自己死去的师父,秦九叶只觉得脑袋生疼,眼前仿佛有一万个左鹚在摇着铃铛、念着咒语,要将她仅存的理智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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