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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去船上唱歌,你说好吗?”深夜,淙淙碰碰春迟,小声说。
“我不想去。虽然说不上什么缘由,但我不喜欢她们。”
“每天唱歌喝酒,生活得很自在,有什么不好呢?”
“我希望可以过安定一点的生活,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有一幢小房子,院子里种些花糙,离海也不远,傍晚时走到沙滩上吹吹海风。”
“嗯,我记住了。”淙淙说。
“你记住什么了?”春迟疑惑地问道。
“我记住你想要过的生活了,总有一日我会为你实现它的。”
春迟很感动,却又生出几分诧异。这样的话似乎应当由一个男人来说,现在从淙淙口中说出,多少有些古怪。春迟虽然知道,淙淙决不是柔弱女子,可她终究也是女子,应当被人娇宠呵护着,又怎么能肩负起照顾她的责任呢。
沿着螺旋状的楼梯一直向下走去,这沉堕的王国却并不是地狱。一直走,直到风声塞满耳朵,灰尘蒙上眼睛,荆棘缠住双脚,记忆的主人才幽幽地现身。
巴里安的街头,坍塌的瓷器店、满街滚落的水果,仓皇奔跑的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来势汹汹的红毛番鬼……
巴里安,据说在西班牙语里,它的意思是流浪汉区。这个位于巴石河畔的小城顺着历史的大河漂流下来,落到那些红毛仔手里的时候早已支离破碎。他们从当地人中选出首领管理和压制其他人。是欲望支撑起了这些弱小而怕事的“首领”,而权力则令他们生出与侵略者一般无异的脸孔。于是奴役和杀戮化作他们手中的长鞭,同族人的血裹住了他们的双脚。
密谋以久的起义终于在这个闷热的夜晚爆发,西班牙人在撤离之前,把兵戈交到“首领”的手中:
“好好干吧,这里需要一场大清洗。”
起义者远比他们想象得强大。是的,有多么愤怒就有多么强大。带头的人被抓住,“首领”将他绑在火刑柱上,脚下便是熊熊烈火。火从脚踝处缠住了他,一寸肌肤一寸肌肤地舔上去。围观的人群发出尖叫,一些软弱的开始逃跑……黑色的骨架矗立在空中,像一柄不屈服的宝剑。可是那些追随他、响应他的百姓们分明已经屈服,他们跪在他的尸体下求饶。
人们以为这便是起义的结尾了。可是谁也没有料想到那团火烧尽了火刑柱上的人,却仍不罢休。它仿佛是领受了神意,嗖地一下蹿下来,沿着巴里安杂糙丛生的街市、荒凉的巴石河一路蔓延。屈服的人们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所有不够洁净的人,都来洗吧!
大火烧了七日。雨水也浇不灭。巴里安城被毁,只有鹰隼盘旋在废墟的上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尊黑漆漆的塑像,衔去一块焦糊的肉。殖民者对于这场灾难的悲伤并没有停留几日,他们又在巴里安的下游修建新城。一切都是新的,新的首领,新的律法,新的子民,唯有“巴里安”这个名字依旧保留了下来。
春迟逃跑了。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有多么轻视淙淙的诺言。
那一天并非毫无预兆。前一日淙淙接连做了许多噩梦。醒来时看到外面天气阴霾,暴雨将至。春迟又抛下她,独自去散步了。春迟最近有些古怪,总是喜欢一个人跑出去,到了晚饭时间才回来,并且神色凝重,看起来有些心事忡忡。但淙淙只当春迟是因为失忆的事难过。
晚饭吃了一半,春迟就起身回房去了。淙淙永远都将后悔为什么那时她没有跟春迟一起回去呢?她在听一个歌ji讲从前在船上的事——日子过得太平静了,听歌ji们讲她们千奇百怪的经历是唯一的消遣。
等淙淙再回到房间去时,春迟已经不见了。在那只她们共用过许多个夜晚的枕头上淙淙找到一片尚有余温的泪迹。
她冲出去,到院子里找她。在回廊的尽头,她似乎看到了春迟的背影,瘦瘦狭长,像一片从地面升腾起来的水汽,向着躲在屋檐后面的云彩聚过去。她大声呼唤春迟,但那水汽兀自飘飞,转瞬间便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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