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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场景飞速从脑际掠过,云袖惊疑不定地看着朱倚湄仍旧愣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怎么回事,明明约好的,她怎么没动静?那自己还要不要一力继续?
刹那间,云袖心念如电转,浮现数种猜测,一是朱倚湄欺骗了她,实则站在何昱这边,二是或许朱倚湄认为时候未到,仍旧按兵不动。然而……云袖懵然站在大雨中,艰涩地透过厚重的雨帘远望,她分明见到一袭黛蓝如电一般削开飞雨,直掠而来。
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凝碧楼弟子的一柄剑伸到她面前,被林青释手腕一翻,用渡生架住了:&ldo;小心!&rdo;他声音微弱而沙哑,除却双颊异样的殷红,整张脸都苍白得吓人。他原本身体就带着极为严重的寒毒,这时只觉得冷雨如珠,刀一样地从咽喉伸入,在肺腑中搅动成剧痛。
他旁边那个叫子珂的少年用左手稳稳地扶住他,眉眼犹带稚气却冷凝端庄,云袖侧眸扫了他二人一眼,心绪忽然说不出的复杂,倏然间,眼前这道孱弱而摇摇欲坠的白影就和七年前的人重合了。
她对林望安一直是仰慕而略带敬畏的,也恰是这个人,在夺朱之战中将他们四人组在一起。同行世路时,那人总对他们颇为照顾,温文和雅而亲密有礼的关怀。可是什么时候,那个曾站在她身旁并肩而战,在危险时踏出一步挡在她身前的人,居然已经变得如此单薄瘦弱了?像夜风中颤抖的烛火,随时会被长夜吞没。
云袖不知道他身上的寒毒是怎么来的,双眸又是如何失明的,七年后的第一次久别重逢,她还什么都不记得,算得上是素昧平生,可是如今将往事一一记起,在这个关头,她内心有千情万绪丝丝缕缕地纠缠而起,让她握着菱花镜的手顿住了。
还是做不到,不能够对他动手。林望安从来不曾负过任何人,他那么好,自己怎么能对他毫无由来地出手。
云袖心绪复杂,手上的动作便不由得一缓,而林青释按着唇角,咳嗽愈发剧烈,指尖有温热的血夹杂着冷雨流下,覆眼的白缎带因为被雨浸透而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可是那一片异样的苍白之下却隐隐透出些血痕。
林青释医者仁心,到底不愿不动手杀人,解决那些悍然无惧的凝碧楼弟子就要费事许多,他用渡生挑起横溢的剑气,击打在进攻者的穴位上,让他们颓圮软瘫在地,这方法费心费力又耗时,他额头上很快布满一层晶莹,分不清是水珠还是冷汗,忽然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下。
云袖一惊,眼看子珂没能扶稳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可是她忘了手中还握着题为&ldo;薄游&rdo;的菱花镜,镜术的符文已经题写在镜面上亟待开启,这样一动,她只感觉手心巨震,居然在无意之中发动了分镜,薄游镜脱手而出,凌空悬浮,镜光横道乍起,亮如霹雳,对着林青释霍然便是直劈而下!
云袖大惊失色,没料到几番犹豫之下还是阴差阳错对他发动攻击,但镜术是所有术法中唯一无法撤回的,她将错就错,抬手当胸结印,拨指又捻出数道符咒。与此同时,她余光瞥见,朱倚湄如梦初醒般的,终于活动起来,衣袂抖成一缕风,四散在凝碧楼众弟子之间。
&ldo;戴好这个,这是护身符,可以免受镜术波及。&rdo;朱倚湄将小黄纸包逐个分发下去,命令弟子挂在脖颈上。所有人忙于拨弄绳索挂好,都停滞了一刹那,等他们再度想要围攻而上的时候,却忽然僵直着站在原地,发现自己一丝一毫都动不了,甚至连话都不能说。
是湄姑娘!让他们动不了的是湄姑娘递上来的护身符!凝碧楼的弟子目眦欲裂地盯着他们的女总管,万分不解,不知道自己一向敬畏的上司为何会突兀动手,莫非……湄姑娘竟要反叛楼主吗?
朱倚湄仗剑而立,眼神无波无澜地从下属身上扫过。狂风暴雨中,她容色憔悴,通红的眼底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仿佛飞瀑中升腾而起的中流砥柱。她侧身对着陆栖淮,余光扫过远远奔来的何昱,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ldo;到了图穷匕见的终结时分了。&rdo;
她回眸看了陆栖淮一眼,电光火石之间,她读懂了那人眸中稍纵即逝的意味,在转瞬间就达成了计策的共识。陆栖淮横笛在唇边,微闭上眼,按下手指,毫无预兆地吹出了直入云霄的第一声!
笛声清亮激越,宛若千岁白沙浩浩荡荡扫过红尘,陡然冲破云霄,恰如雨后横亘天际的一线青虹,在刹那间压过了所有霹雳大雨的声响。陆栖淮吹奏的不知是什么调子,但显然极费心力,云袖侧眸瞥去,只看见他束发的玄冠寸寸崩裂开,黑衣黑发鼓荡而起,宛如泼墨写意而成的卷轴中人。
可是当下的情况已容不得她再分神,何昱远远地掠来,毫不容情地把剑出鞘,嫌弃剑上青光暴涨,在死寂中如同闪电一般映照出满场僵立的人‐‐那一剑太过凌厉,以至于铺天盖地压过了其余所有的光芒,带来的威慑宛如千针齐刺、万箭齐发,让她觉得避无可避、无所遁形。
薄游镜上的符文徐徐展开,宛如流金泼墨一般晕染在林青释的后颈上,那是死亡的印痕。暴雨没能阻挡镜光愈来愈亮,林青释的模样很不好,他手指痉挛着扣住衣角,渡生剑颤抖得如同悉悉索索的碎沙动摇不定,在勉励压制着因为灵力波荡过巨而再度抬头的寒毒,他的襟前落满了从唇畔滑落的血,宛如白雪地上盛开的红梅。子珂到底是少年心性,这时满面惊慌失措,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一遍一遍徒劳地揩去他唇边的血痕,全然忘记了身后横亘在颈的危险。
菱花镜光万千齐作,白衣医者的脖颈上有血滴如流星落向四面八方,云袖原本手下还留有一份余力,这时慑于何昱带来的威胁,也因为镜术本身的限制,终于将云氏镜术发挥到了极致。林青释本不擅长术法,何况此时单单压制寒毒就耗费了他全部心神,子珂扶着他,感觉到手底下的筋脉跳动越来越紊乱而微弱,不禁脸色惨白。
云袖心往下沉,镜术将要完成,已然不可以撤回,她余光瞥见何昱那种冷锐肃杀的姿态,心知朱倚湄的猜测是对的,所谓关心则乱,林谷主确实是凝碧楼主唯一的弱点。可是她在阴差阳错之下,居然还是对林谷主出手了,是毫不容情、也无转圜余地的致命一击。
她闭上眼,就要这么结束了……七年相伴,十四年友人。
第169章浪蕊浮花尽其一
然而,在最后一个符文从指尖划到镜面脱手的一刻,云袖忽然背脊绷直如弓弦,只觉得骇人的森然寒意从后脊倒灌而入,嫌弃破空斩下的这一剑快得超乎想象,剑光仿佛抖成一道笔直的琴弦,中分雨幕,一半是冷光绰绰,另一半寒雾氤氲。
兔起鹘落之间,何昱施施然站定,嫌弃抵着她的脖颈,在剑尖处,无数凝成实体的镜光从中断裂,宛如脆薄的丝缕浸了冰后猝然崩裂开,居然用极为凌厉的剑法,生生地破开了镜术!他抬指虚晃一招,迫使子珂向后弯腰闪避,而后捧起林青释的手。
镜术一旦不成,反噬颇为惊人,云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分镜绝学是如何被他这样举重若轻地破去的。她面色冷寂,咽下涌到唇边的血,将薄游和秋鬓双镜倒扣在掌心,凝聚力气试图伺机进行最后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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