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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第1页）

扬州境内所辖佛寺七百余所，僧尼二十万余人，奴婢十万余人，占膏田三千余顷。

而这其中并不包括王公贵臣私养沙门之数。

&ldo;啪&rdo;的一声，文书被掷在几案上，力道稍过了点，哧溜溜顺势滑掉下去。东堂里的英奴已变了脸色，半晌都未曾说话。

成去非弯腰捡起，重新给搁置好，仍垂首立于一侧。英奴则走下阶来，来回踱了几步，恍惚听见外头似有虫鸣，暮秋时节，糙木早都枯败摇落，哪来的虫鸣呢？年轻的天子俯首看了看严丝fèng合的砖面，光洁如许，忽想起自己陪太后往灵隐寺拜佛时，那佛殿的地面也是光洁至此，照得人心都跟着亮堂几分。

他便幽幽叹气道：&ldo;成卿到底是如何看待佛陀的？&rdo;

成去非道：&ldo;佛陀的眼前虽是崇山峻岭，可佛陀的心里却装着万象众生，有人敬佩那个睿智的佛陀，不执于相，可明心智；而亦有人肯尊被神化的佛陀，执于相，可得心安，而臣，其实更赞同《楞严经》上所言：心能转境，即同如来；心随境转，即是凡夫。&rdo;

英奴笑道：&ldo;那么成卿是哪一种？&rdo;成去非淡淡笑答：&ldo;臣哪一种都不是，臣只是臣，臣受圣人教化，愿彰前人之道。&rdo;英奴拊掌一笑：&ldo;成卿到底是清高，朕就不该如此问，成卿所遵循的道为何？&rdo;

&ldo;臣遵循的道，正是臣子之道，人臣之道。&rdo;

&ldo;成卿这话，朕无可挑剔，成卿乃忠臣、智臣、贞臣，朕很是欣慰。&rdo;

英奴打量他几眼，心中估摸得清慡：乌衣巷的大公子，从来都贪得无厌，既要做那低眉的菩萨，慈悲六道，亦要做那怒目的金刚，降服四魔。是以这样的豪门王孙，到底是怀有高贵清明的政治理想，还只是贪图那诱惑迷人的权势，年轻的天子同尚要存一份訾议。

&ldo;成卿又是如何看待佛法以及那得道的高僧呢？&rdo;英奴似起了兴致，继续方才的话题。

&ldo;佛法高妙，自含宝藏，有缘人方可得之，&rdo;成去非略略一顿，&ldo;至于得道高僧，早将生死荣辱置于身外，超越内外，打破四壁，臣同样敬仰。&rdo;

君臣相视间，须臾火花，英奴的眉头渐渐舒展：&ldo;成卿无一句不在称颂佛，然而还是要罢之毁之，是为何故？&rdo;

&ldo;不为他故，妨碍王道而已。今上既已看过文书，臣恳请今上挈重量轻，早下决断，佛事之炽，已然干碍国朝大局，愿圣心明鉴。&rdo;成去非以手支额，深深叩拜下去，英奴也不去相扶，由着他在那作态，暗道了声：这是做起直臣来了？天子想起韩伊，心头一时黯然，终还是摆手道：&ldo;成卿请起吧。&rdo;

&ldo;容朕再想想，再想想。&rdo;英奴坐定，不住抚着额头，良久，方问道：&ldo;成卿准备杀人毁经吗？&rdo;天子眼底猛将掠过一丝阴郁，突然发难，成去非心底一动，缓缓摇首迎上天子的目光：&ldo;今上此话臣惶恐，倘连今上都这样说臣，臣绝无立锥之地，天下会以为臣不过是佞臣、是jian臣，可操控君主，可左右朝局，这不是臣要不要准备，臣无权准备，请今上勿再作此言。臣唯独要说的是，此番谏言，臣上无愧于君，中无愧于心，下无愧于黎庶。&rdo;

成去非就跪坐于下端，他的脊梁挺拔如松，他的眼神坚毅如石，这份堪比日月的正气，这份不可夺志的笃定，这份真正国士无双的澎湃，皆让天子一时无话可接，心底百味陈杂，只能拥鼻轻咳两声化解：&ldo;朕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问成卿，事情要做的哪一步，成卿是为国朝江山着想，这一点，朕还是能看得清楚的，不过，此事到底要慎重，朕看，成卿还是细上个折子，其他州郡文书估计陆续也快到了，到时再经廷议吧。&rdo;

天子到底不肯松口，待成去非退下，乘舆往西堂太后那里去了。

西堂暖阁里太后本同皇后李皋兰闲话，不觉到了午膳时刻，见皇帝进来请安，皋兰则起身见礼，英奴早笑着迎上去轻扶一把：&ldo;朕不是说了，你有了身子，这些可免。&rdo;说着摸到一样东西，原是皋兰雪白的手腕上套了串星月菩提，英奴一笑：&ldo;皇后这是把无上佛道之名都戴身上去了。&rdo;皋兰笑道：&ldo;今上这是取笑小君。&rdo;太后见夫妻两人和睦，心底欢喜，近两年皇帝终疏远了那眉婳婳，收心陪伴皇后的时候也就多了起来，太后遂笑道：&ldo;哀家特意请支林大师开光，才给的皇后。&rdo;

三人说笑几句，太后道：&ldo;想皇帝没用午膳，今日都留哀家这里一起吃罢。&rdo;这两人忙谢恩，很快有宫人前来移案布箸，通传膳所，为三人设席，英奴只管打量皋兰：皇后因怀娠，神态较往日似多了几分慵懒，这是英奴不曾见到的，皇后向来慡朗，同江南女子迥异，此刻左右顾盼间，竟得许多娇媚，英奴不觉间便就着那雪白的手腕捏了几下，美人发髻上虽只插了朵木芙蓉，笑靥却因即将为人母而倍添柔情，英奴趁太后同宫人指点饭食时，附在皋兰耳畔低声道：

&ldo;日后想着怎么补偿朕吧。&rdo;

天子的语气幽暗不明，皋兰睨他一眼，目中华彩四溢，余光则往太后那示意，英奴呵呵笑着坐定了。只听太后已道：&ldo;皇帝素来爱甜食，今日新备一样马蹄甜苏饼，还有些雕花蜜饯，你且尝一尝。&rdo;

几上一盘红烧鲫鱼却是置于皋兰眼前的，英奴道：&ldo;皇后喜欢吃这道菜？&rdo;皋兰笑而不语，还是太后解释道：&ldo;这是有名的洪河鲫，从司州放上冰块保险运来建康的，还有那佐料，是皇后娘家人的心意，皇帝每日也不知忙些什么，如今什么也都不知道了。&rdo;英奴一时好奇，问道：&ldo;佐料是从幽州运来的？&rdo;太后点头：&ldo;刺史命人采的幽州千年老山参同鹿茸，膳局熬了几个时辰的高汤。&rdo;

英奴撇嘴道：&ldo;既是皇后的，朕不敢夺人之美。&rdo;说着往那蜜饯上打量了一圈：有雕花梅球儿、红消花、雕花笋、蜜冬瓜鱼儿、雕花红团花、木瓜大段儿、雕花金桔、青梅荷叶儿、雕花姜、蜜笋花儿、雕花枨子、木瓜方花儿，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ldo;母后果真疼儿。&rdo;英奴笑道，心底有些疑惑，宫廷一切开支他早下命减半的，今日看此饮食，光是蜜饯，就不下十几种，颇为浪费，却不好说什么，仍同太后说笑。

待英奴刚拈起一块水晶龙凤糕，太后忽道：&ldo;皇帝，有一事，哀家本不该问，可哀家想了想，此事牵涉甚广，哀家不能不问，听闻皇帝下旨勘检了寺院？&rdo;

那块糕点就此搁在半空片刻，英奴复又递进口中，细嚼慢咽道：&ldo;是有此事，不过寻常计赀。&rdo;太后抬首看着他，&ldo;是成去非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rdo;

英奴有一瞬的尴尬，却不紧不慢道：&ldo;此事经由廷议，母后怎么忽想起问这个。&rdo;太后道：&ldo;满朝的老臣，大司徒他们都是死人了？一辈子装聋作哑的，就能落着好了？由着一个成去非任意妄为，他是不是还有个幼弟？&rdo;英奴一怔，点头称是，太后悠悠道：&ldo;不过十几岁的毛孩子，就升迁将军，禁军里要都是十几岁的娃娃当将军，岂不儿戏？皇帝的那些个从兄，堂兄，也该出来历练，几十岁的人，不如一个十几岁的？我朝是无人可用了吗？&rdo;太后并无怒意，只是徐徐陈述，手底不碍用饭，英奴不由同皋兰相视一眼，方回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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